冲着“月薪过万”进工厂流水线的本科生，后来怎么样了？

冲着“月薪过万”进工厂流水线的本科生，后来怎么样了？

*本文为「三联生活周刊」原创内容

9月9日，一则视频在网上流传开：一家工厂车间内，一名男性员工裸体在车间内行走，并手持物品疑似投掷；网传视频将员工的行为与“班长不让上厕所”等说法关联。9月10日，涉事的新能源相关企业发布声明，称当事员工因个人原因，提出离职申请并要求即时办结，但依据公司管理流程，手续办理需一定时限，双方未能就办结时间达成一致。该事件引发外界关于工厂管理规定严苛和劳动强度大的广泛讨论。

2025年，中国新能源汽车销量达到1649万辆，占汽车新车总销量的47.9%，接近新车市场的一半。新能源汽车产业快速扩张之下，大量整车、电池及零部件工厂相继投产，吸纳了数量庞大的产业工人。本刊记者找到两名新能源汽车相关行业流水线的工人，一名正在新能源汽车厂打工，一名刚刚从电池厂辞工。以下是他们对工厂工作和生活的讲述。

记者｜何新月

编辑｜王珊

22岁 新能源汽车厂

今年夏天，22岁的我结束大学生活，进入工厂打工。我大学学的是农产品加工与贮藏专业，一个和田野、农作物、果实培育紧紧绑定的农学专业。我来自江西赣州，一座以脐橙和稀土闻名的城市。高考填报志愿，我全部填报了农学相关专业。我小时候在老家跟父母种过地，我是真喜欢土地。我以前想的是自己毕业站在田间地头，观察脐橙挂果，给它培育增收。

我读的一所二本院校，大学四年成绩中等偏上，拿过一次院里800元奖学金。家里条件普通，父亲早年在工地务工，后来受伤在家休养，母亲长了肿瘤，去年一场激光手术花去两万多元，还欠了外债。经济压力一直悬在我的头顶。从大一暑假开始，我就外出打工补贴自己的学业。学费大多靠自己挣，生活费更是如此。课不多的时候，我就给学校食堂送外卖，一单两块钱，食堂包我一顿伙食。

大三我找过一份专业对口的实验室实习，做菜市场农产品的农药、重金属残留快速检测。等到大四正式求职，我投递老家酸枣糕、饲料、脐橙农场、蘑菇加工厂这些对口岗位，期待能够从事检测、育苗的工作，大部分简历石沉大海。少数通知面试的单位，很多也只是把我放进人才库，再无下文。我参加过国企事业单位考试，岗位表面写着专科以上可报考，走进考场才发现竞争者实力强劲，自己多半只是陪跑。我还去过一家农贸市场配套的小型实验室面试，名义上招聘正式岗，实际却跟我说只能以实习生身份入职，月薪1500元，还要扣除社保，到手仅有一千出头，不包吃住，也不承诺转正。

到了六月底，我还没有一个满意的工作。我有考研的打算，但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。我想到进厂先去赚钱。我对工厂并不陌生。有一年暑假我跟着老家熟人到东莞五金厂打过工。我做的是小时工，时薪22元，生产蓝牙耳机内部的金属固定配件。那是很传统的厂，车间二三十个工人，只有两张离岗证，想要上厕所，就得等着别人用完，没有离岗证私自离开工位会被罚款。车间里有三四十岁的老工人，也有十八九岁早早辍学外出打工的年轻人，像我这样当时还在读书、出来勤工俭学的学生，属于少数。

我是在南方一城市找进厂工作时在地铁口遇到地推中介的。对方说知名新能源汽车厂招工，月薪过万，入职满三个月有2000元的新人奖励，还是四人间宿舍，听着很不错。面试简单得好像几乎没什么要求，只要身体健康、可以正常沟通、能够接受夜班就可以入职，不看学历，也不问我们过往经历。签完合同，我坐上厂区大巴，到附近的工厂，被分配到总装车间车门线，正式成为一名新能源汽车工厂的流水线工人。

来之前，我对这家企业的了解，大多是在一个面向车主的汽车资讯平台上刷到的，上面有各家车型的销量排行，很多人会在上面交流买车、用车的经验。我那时注意到这家企业在行业里是第一梯队的水平。市面上的销量榜单，前一百台热门车里，有很大比例都是它的车。在生活里，我也实实在在感受到新能源汽车行业在快速发展，街上绿牌车越来越多，地下车库一装就是一大片充电桩，现在出门打网约车，很多都是新能源车。我当时心里想，这个企业做的这么大，暂时进厂也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
总装车间是这家车企内部强度很高的车间。整条产线划分36个工位，每一道工序都有硬性时间要求，一旦动作跟不上流水线速度，就会出现“掉线”。掉线之后技术员会过来调整工位进度，但流水线本身不会为任何人停下。我的岗位负责装配完整汽车车门。钢板、线束、各类配件流转到工位，我要用电枪打3-4颗后视镜支架螺丝，扣上防水胶塞，插好倒车影像线束。整套工序要求40秒之内完成。产线像一条被拉长的坦克履带，设备持续向下运转，我们逆着传送带行进，做完一扇车门，就要立刻走到下一扇车门继续作业。我们全程站立作业，一天步数有两三万步。长期握持电枪，我的大拇指、小指关节都很酸痛。

车间的规矩很多，首先必须穿工服，手表、手环、戒指全部不能带入工位，防止刮花车漆，不能倚靠车身。手机可以带进车间，但工作期间禁止玩手机，被抓到就会罚款。上厕所不能随心所欲，二三十人的小组，顶岗人员只有一两位。想要离开工位，必须找人顶岗，遇到顶岗人员休息，就只能硬着头皮忍。实在憋不住，就要在企业微信上告知领班，领班亲自过来顶岗，才可以短暂离开，上厕所时间尽量控制在十分钟以内。

到了工厂我才意识到，行业的火热落到我们车间，就是产量往上加。我六月份刚来的时候，一个班次要生产500台车；七八月一个班次550台；到九月，一个班次就到600台，早班晚班两个班次，一天就要干1200台。产量一直在涨，可计件单价很低，绩效奖加不了多少钱。我们工资主要靠加班。

在工厂，我的底薪两千多块钱，薪资由底薪、加班费、计件奖三部分组成，一扇车门计件奖金只有几毛钱。工厂包住不包吃，扣除五险一金，每个月到手五六千块。中介口中“月薪上万”的美梦，在我入职第一天向老工友打听后就彻底破碎，想要拿到九千以上，需要长期加班到晚上十一点。培训手册写着每两小时休息十分钟，落到产线现实，往往只有下午五点到六点有十分钟休息，偶尔下午三点能多一次短暂休息。

很多人会拿工厂和工地做对比。我也听工友们讲过，工地体力活重，但时间管理松散，可以喝水抽烟，闲时可以坐下休息，工友之间可以聊天，项目结束就换个新地方。而工厂像一台拧紧发条的精密机器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卡死。生活只有宿舍、车间两点一线，周而复始，一眼望得到头，只有等到离职那天，生活才会重新出现盼头。但我也不敢去工地打工，网上有好多工地欠薪的新闻，新能源企业的工资发放至少相对有保障。

工厂人员的流动性挺高的，从我6月底进厂，短短时间身边已经轮换了三批工人。干满一年才算“老员工”，老员工只占产线人数的百分之十。大量的是专科院校派来的实习学生，用工时抵扣学时，还有高考结束出来挣快钱的暑假工。上班时，我不会去倒数下班时间，越是盯着时间，日子就越是难熬。下班后，我也没有精力去拾起以前的爱好：打羽毛球、骑行、钓鱼。晚上八点下班，打卡，步行十分钟穿过厂区，吃饭，回宿舍洗澡、洗衣服，九点多躺到床上，刷十几分钟抖音，就沉沉睡去。大部分时间工友之间没有多余交流，大家各忙各的。长时间缺少沟通，我现在说话就有点结巴了。

这几个月在车厂打工，身体上我跟车离得很近，心里面反而离得很远。外人可能觉得，在这么火的赛道造车，多少会有点身份荣誉感，但我完全没有。企业卖得再好，跟我没有任何关系。我就是一个普通生产者，不参与研发设计。普工这个岗位，替代性很高。就算我天天装车门，这也算不上是“我做出来的车”。行业好不好，离我很远。我们工友平时吃饭闲聊，相比于行业新闻、车企这些事，我们聊得更多的是几点下班。最近听厂里人说下个月要减产，减产就会多放假。对我们普通工人来说，行业太火爆不是什么好事，加班太多，工作压力太大。行情太差也不行，挣不到钱。

下个月，家里欠的外债就可以全部还清了。但这不代表我就能立刻离开工厂。我算了一笔账，备考期间的生活费加上读研学费，手里总得存够四万块钱。省吃俭用的情况下，我每个月大概能存五千，这么算下来，我还得再干八个月。如果中途碰到工资更高的厂子，我会立马跳过去，赶紧攒完钱离开工厂。

29岁 电池工厂打工人

我29岁，当过两年兵，在上海做过一年医药代表，底薪一万三，收入其实还不错。但我对炒期货更感兴趣，一心想去做大宗商品交易。当时当兵退伍手里有一笔安置费，加上做药代挣到的收入，又借了网贷，一头扎进这个行当。前期自己摸索交了不少“学费”，亏掉差不多六十万。

2025年初，债务还剩下六万块，实在周转不开，我需要一笔稳定的现金还债。医药行业想再进去很难，外卖这些我也考虑过，但收入太不稳定，我也没有电动车，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了进厂。我是在网上刷到这家国内头部电池企业的招聘信息的。我炒过股，本身就知道这家上市企业。网上写厂里宿舍两人一间，月薪能到一万，干上大半年，差不多可以把欠款填平，我就去应聘了。

工厂在江苏下面的一个县城。进厂过程很简单，一大批人集合之后先填简历，然后要进行简单体能测试，每人做几十个深蹲、俯卧撑，说是看肢体协不协调。之后各个工序的主管过来挑人，岗位是随机分配的。当天跟我一起面试的有四五十个人，我在其中算年长的，来面试的大多是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，看起来刚走出校园没多久。后来我才知道，现在进厂的年轻人背景挺多元的：有刚毕业找不到合适工作的学生，也有考研考公暂时失利、过来攒生活费的，也有单纯缺钱过来短期过渡。

做电池分为前工序和后工序，前工序就是先把电池的极片做出来，完整流程是：粉料、搅拌、凹版、涂布、冷压、模切，我被分到了最后一环。上岗前有十五天跟着师傅学，拿到上岗证才允许独立操作设备。我们做的是锂电池的极片，把涂好活性材料的铝箔，模切成电池需要的规格。这里不是传统传送带流水线，每个人独立操作一台大型激光模切机。机器长十二三米，宽两米，高六米左右，成排摆放。我们班组五十多号人，六排设备，一排十台机器。

这工作不算重体力活，大部分工作由机器自动完成，我们主要负责监控设备、处理生产异常，在电脑上操作流程。但在车间全程站立作业，一天来回走动，步数差不多两万步。刚入职一个月时，我的小腿和脚掌都很痛。工位上不能喝水，不能玩手机娱乐，不能戴耳机。手机可以带进车间，但是摄像头要封塑料膜，防止拍照泄露信息，并且在岗不能随便玩手机，只能必要时回复消息。

我是本科入职，定级三级，底薪3200块。薪资有一套严密的计算公式，底薪3200除以21.75再除以8算出时薪差不多是18元多点，底薪对应的是周一至周五早八晚五的正常工时，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这个时段工作就算加班。工作日加班拿1.5倍薪资，周末两倍，法定节假日三倍。这个工作主要赚的加班费，不加班就拿个底薪。所以全员都会加班，不加班要跟领导请假。我们是正式工，公司会缴纳五险一金，但公积金是按照当地最低工资2660元作为基数，缴纳10%。我每个月到手大概8000元。工厂包住宿，不包吃饭，每个月发放700元饭补，直接打进工资卡，当地一餐吃饭大概15元。

我们车间普工学历跨度很大，有本科毕业生，也有大专生。我的舍友比我早来不到一个月，23岁，三本毕业，和我分配到同一个岗位。他的想法很简单，先在这里攒十万块，之后出去学一门技术，不想一辈子做替代性很强的普工。就我观察，车间里大部分年轻人都把工厂当成人生的过渡，很少有人打算在这里干一辈子。我堂哥三十多岁，初中学历，他长期在厂里打工。像他这样的中年人，上有家庭要养，在外没有好出路，进厂打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

工厂的日常管理很严格。我在的这个电池厂，上班执行两班倒，两个月轮换一次班次。听说这个企业在其他工地也有半个月倒一次班的。白班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，夜班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，一天工作12个小时，实行上六休一。白班作息，我七点十分左右起床，七点半到八点之间人脸识别打卡进入厂区。厂区层层门禁，每一道门刷脸，行动轨迹后台都能看到。八点正式上岗。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工作，中间有一次15分钟离岗机会，刷脸记录进出时间，15分钟之内必须返回岗位，大多就是上个厕所喝口水的时间。因为无尘服、劳保鞋、手套是车间硬性穿戴要求。我们上厕所需要脱掉全套无尘服，走到更衣室柜子存放衣物再出去，回来之后重新穿戴整齐。如果被稽查抓到玩手机还会记处分。没有直接现金罚款，但是会被评定为C绩效，当月三百五十元绩效奖金全部扣除，严重的还会影响年终绩效。

我们工厂流动性非常高，我们车间能干满两年以上的员工占比不到30%。每个月都有两三个人离职，同时又有新人补充进来。离职的人，一部分流转到其他新能源工厂，一部分离开制造业。大家都清楚，这里只是临时落脚的地方。离职流程要求提前一个月提交申请。如果赶上订单旺季，班组为了控制离职率，保障年终绩效，不愿意放人。想休年假、请假也不容易，没有重病或者紧要家事很难批假。如果直接旷工三天，算作自动离职，会被扣掉一部分工资，之后也不能再次入职这家工厂。

八个月时间，算上饭补，我拿到手的工资接近七万块。我每个月开销只有一千多，再加上工作间隙偶尔做一点期货交易，攒够了还债的钱，也留出一小部分交易本金，9月我提交离职申请。离开的那一刻，我内心没有狂喜，只觉得是一个人生阶段到此结束。我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打工，在这里没有什么熟人，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处。我没告诉亲朋好友，感觉在工厂工作还是挺丢人的。我的工厂舍友很羡慕我，羡慕我有其他的选择，不用继续日复一日在车间熬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