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叙|回到静静的虹桥

发布日期: 2026-04-17
来源网站:mp.weixin.qq.com
作者:后叙
主题分类:劳动
内容类型: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
关键词:桥洞, 虹桥, 高架, 稿子, 上海
涉及行业:
涉及职业:蓝领受雇者
地点:

相关议题:新冠肺炎, 人口移动/流动

  • 2022年上海疫情期间,许多劳工因高铁、飞机停运,被迫滞留在虹桥枢纽附近,只能在高架桥下、办公楼外、ATM机里等地露宿,等待返乡或寻找工作机会。
  • 一些劳工被中介从外地带到上海,交钱后发现所谓高薪工作并不存在,最终只能在桥洞等地临时栖身。
  • 志愿者和普通市民自发为滞留劳工提供水、面包、帐篷等物资,有人持续半月每天送饭送水,帮助他们度过困境。
  • 部分劳工不愿离开上海,即使有免费安置和三餐保障,也因担心回乡自费隔离和未赚到钱而选择继续滞留。
  • 劳工们聚集在虹桥枢纽,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不确定的未来,成为疫情期间城市边缘最真实的群体。

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,仅供参考,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。

上海郊外,是虹桥枢纽,这里的高铁、动车、飞机,用不同价码和速度,拉着人来人往。至少现在是这样的。

2026年4月13日,我在附近的办公楼里有了一个工位。中午饭后,我闲逛了几公里。脑子里闪过了不少画面:桥洞底下的睡袋、KFC的炒饭,以及站在围栏一侧对着我伸手触摸,顺带着叫嚷喊屈的劳工们……

现在的虹桥可能还是安静的,办公楼尚未满驻,街上车流也不多,但好赖是能让人感受到一些生机。比如,泡桐树开得很好。比如,瑞幸取餐时间超过了5分钟。再比如,南门涮肉从北京开到了这里。

可几年前则另一番景象。

2022年4月29日,上海空荡、灰黯。那是一个你站在十字路口,无法判断行车方向的城市。

那天,我骑着二手电瓶车,在包里揣了水和干粮,跑来了虹桥。

高铁站边上有两条路,一条是紧邻着各个商业园区的申长路,另一条是窝在高架底下的申贵路。

如果我的猜测成立的话,路名的来由与应该与富贵相关。毕竟,早年这周边是农田,村民们经历拆迁后,获得巨量财富,转身过起了新生活。不过,不少当地人小指仍会留着长指甲,意喻长久富贵。这或许也是种巧合,我想。

那时候的申贵路,是这样的:

高架被称为“二楼”。不少流浪在外的人会把沿路的红色水马围成圈,一是为了挡风,二是用作倚靠。他们就这么躺在硬邦邦的高架沥青路面上,等待一辆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列车和飞机。

地面叫“一楼”。这里倚着大型的水泥桥墩,上面还有高架可以遮风挡雨,条件算是好些。

而且露宿于此的人相比楼上要准备的充分些,有睡袋、棉被,有人还备有帐篷。隔壁是一所分局,墙体外挂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大字牌。夜晚亮着灯,醒目,又显出不合时宜的戏谑。

申长路也差不多。办公楼的内部锁死,门外被人用来打地铺,连ATM机里都睡着人。很多人告诉我,自己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,有个地方能睡觉、休息,就满足了。

高铁站内,饮料机和服务台附近有插头,四周也是打地铺的人。有人拆开广告灯箱,垫着睡觉。

聚集在周边的人大抵有近千人,粗略是三类:

想要返乡的沪漂。他们大多是徒步、骑着共享单车,或包车来到虹桥,但高铁、飞机被取消或延后,便只能睡在附近。因为一旦签字离开小区,就再无回头路;

被务工中介从外地拉来的淘金工人。他们交了钱,却发现高薪工作只是个幌子;

聚在桥洞的外卖员和黑车司机……

总之,人,家当,带着未知的命途,在虹桥散落一地。

前后两个时间的对比之下,闲逛那天的感受非常奇妙。我和Y说,特别恍如隔世。在外面瞎混了多年之后,好像又回到了原点。

走过桥洞的时候,我甚至能指出当时我睡觉的位置。我也能准确地定位到某个创业园,在那里和怎样的一个人聊过天,共享过充电插头。

我还记得,30号的凌晨,我载上了个一早要赶高铁的学生上了高架。因为开错了路,绕来绕去找不到进口。偶遇了一位外卖骑手说,他可以帮忙引路,但要收50块的费用。

凌晨2点多,我开着电瓶车到了一个废弃的停车场边上,打电话联系了老王,就是那个做了上海互助网站的兄弟。这次闲逛的时候,发现那个停车场还在,连大门的颜色都没变。

老王是我在北京的时候就联系过的人。他或许没想到,我就这么冲回了上海,又混了出来。我们一下子从采访脱离,进入到了新的沟通模式。我好像也不再是个记者的状态了。

他拉上了几个志愿者,我在前端,他们在后端,就这么给这些人每天送各种物资,持续了近半月。中午是水和面包,晚上是KFC的供应的炒饭和热水。我们在群里聊,一个多月以来,我们自己都没吃上过KFC,结果却顺手做了人情。

还有Google的Helen。她住在长宁,拿了几个帐篷让我送给那些滞留的劳工。接货的时候,我俩都戴着口罩。

2023年的时候,她给我发消息,说突然间想到,那时候我特别紧张,生怕自己身上带着病源传染给她。于是,大喊着说,Helen你别走太近,把东西放地上就行。

那一段时间还有很多很多事情发生。

编辑在知道了我从记者突然变成了社工,担心稿子甩漏,一直在提醒我记得自己的身份。但其实,哪有什么身份,就是个普通人,我只是想力所能及而已。

当然更多的是鼓励。W顶着风险,跟她的老板说,自己在我身上押了一篇稿子,她觉得我肯定可以。谢谢W,幸好没让她失望。

5月的一天,周边开始有了值守的民警。他们会协助滞留的人员购票返乡,有时是自掏腰包,有时是长宁的共青团委报销。

但很多人是不愿意走的。他们想留在上海打工,毕竟花了路费、中介费,来了一趟什么钱都没赚到,回去还要自费隔离。于是,官民之间有了一场诡异的拉锯战。

再之后,有相关部门介入了。给出的新条件是,可以免费给这些人提供安置和三餐,但进入安置点后,在封控结束前不允许外出。有人接受了,更多的人是拒绝的。

老王这边也做了很多努力。当时我们把所有滞留的人拉进了一个群,试图给他们找到合适的去处。老王用自己的关系找了个快递分拣的活,一天300块,能安排10几个人。同样也被拒绝了。

怎么说呢。可能就是人性吧。除此之外,我也很难找到一个让自己能够接受的逻辑。即便是现在。

回到当下。

新的工位挺干净的,也没有贴名牌的地方。挺好的。距离上,离家不算近,9公里。地铁的话,需要从12号线往静安方向走,再往回倒。不过,这都不算什么事。五一正式回来后,总有办法解决的。

2022年的时候,写的稿子标题用词是“游荡”。结尾有个画面是,高架上月季的叶枝尽头处,有着细小的花苞,等待花开。

2026年,我看到的是成片的泡桐,和天上一闪掠过的一只候鸟,桥下的河水静美。这座城市离我自己更近了,离Y更近了,离生活也更近了。

Brs

P.

关于我们

做记者以来,我们一直在追寻当下事实的真相。人和事在偶然间会变成一个个职业生涯的节点,巨浪无情,潮涨潮落,我们有时会被熔流冲散。

某个午后,三位年轻记者突然想做点什么,梳理那些不长的职业经历中的未竟之事,就像被白色修正带覆盖过的文字,等待被重新阅读和倾听。

于是,后叙来了。Chat GPT狂飙迭代,人类将被颠覆?我们想不了那么遥远,希望回头往后看看,用声音/文字/图片的形式去呈现一些过去的人和事,他们被蒙上了灰尘,但绝对值得铭记。当然希望我们仨,也乐在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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